2015年烟霾曾造成新加坡约18.3亿新元经济损失。十多年后，我们仍在面对同一个问题：污染的成本，究竟应该由谁承担？
这几天，原本灰蒙蒙的新加坡天空变得暗无天日。新加坡人出门要查看空气污染指数，户外运动需要调整，家中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也开始更加留意空气质量。
10月15日傍晚，新加坡全国24小时污染标准指数（Pollutant Standards Index，PSI）达到121至186，处于不健康水平。国家环境局预计，16日的空气质量仍可能处于不健康至非常不健康水平。烟霾来自印尼加里曼丹等地区持续燃烧的森林和泥炭地火灾。在东南季风影响下，烟雾不断飘向新加坡。
对普通人来说，最直接的期待是下场大雨，或者季风早点改变方向。
但星时代小编想讨论另一个问题：
烟霾造成的经济损失，究竟由谁承担？
一、烟霾不仅影响健康，也在消耗整个社会的财富
2015年，新加坡曾经历一场严重烟霾。
南洋理工大学等研究人员后来在《Journal of Asian Economics》发表研究，估计当年持续约两个月的烟霾，给新加坡造成约18.3亿新元的经济损失，相当于当年国内生产总值（GDP）的0.45%。
其中，约14.6亿新元属于可以估算市场价值的有形损失，另有约3.6亿新元属于无形损失。仅健康相关成本，研究就估计达到约8.1亿新元。
这些成本来自许多方面。有人因为呼吸道问题看医生，家庭购买防护用品；户外工作人员面临更差的劳动环境；餐饮和旅游业可能失去部分生意；企业需要调整工作安排，政府也必须投入资源监测和应对污染。
烟霾期间，口罩和空气净化器的销量可能增加。但这不代表社会因此创造了更多财富。因为消费者购买这些产品，不是为了获得原本没有的享受，而是为了减轻污染造成的伤害。
18.3亿新元虽然是研究人员对2015年烟霾的历史估计，但它提醒我们，烟霾绝不只是空气质量指数上的几个数字。
二、为什么十多年过去，烟霾仍然反复发生？
今年印尼遭遇严重干旱，厄尔尼诺现象进一步增加了森林和泥炭地发生火灾的风险。不过，天气干燥并不能解释全部问题。印尼部分地区长期存在通过焚烧清理农业用地的习惯，也就是我们熟悉的“烧芭”。对一些棕榈园经营者来说，烧芭不需要大量机械和人力，土地清理成本相对较低。
但在干旱季节，原本局限于小块土地的火灾，可能迅速蔓延。尤其是泥炭地。泥炭地原本含有大量水分，但如果长期排水、开垦和开发，地下泥炭层逐渐干燥，就会变得容易燃烧。一旦着火，即使地面明火已经扑灭，地下仍可能持续闷烧，释放大量烟雾。
因此，这场灾难并不是简单的天气问题。
人为火源、土地管理方式和极端干旱共同作用，才让火灾变得更加严重。
虽然季风决定烟雾飘向哪里，却不能从根本上消除火源。
三、哪些种植园企业卷入了这次争议？
这次烟霾还涉及几家与新加坡资本市场有关的棕榈油企业。
环保组织绿色和平（Greenpeace）通过卫星资料和种植园土地特许经营范围，指出部分企业关联地块出现火点及烟雾来源迹象。被报道点名的企业包括新交所上市的First Resources和Bumitama Agri。
10月15日，First Resources向新交所作出回应。公司表示，西加里曼丹受到严重干旱影响，部分小规模传统土地焚烧扩大为失控野火，而其种植园范围内发现的火灾，多数是从外部蔓延进入。First Resources强调，公司执行零焚烧政策，并采取火情监测及消防应对措施。公司同时指出，卫星资料显示火点位于某块种植园土地范围内，并不能直接证明土地经营者点火，或者应该对火灾负责。
火点出现在公司经营范围内，不等于公司主动纵火。
但反过来，公司没有主动点火，也不代表它一定已经履行所有应尽的防火和土地管理义务。
我们至少需要分别判断三件事：
火是谁点燃的？
土地经营者采取了哪些合理的预防和控制措施？
有关火灾是否造成或加剧了影响新加坡的烟霾？
这些都需要具体调查和证据，不能单凭卫星火点，也不能只凭公司的解释作出最终结论。
四、新加坡早就有法律，为什么还是难以追责？
其实，新加坡有法律工具。早在2014年，新加坡就制定了《跨境烟霾污染法》（Transboundary Haze Pollution Act，THPA）。这部法律允许新加坡在符合规定的情况下，追究造成或参与造成新加坡烟霾污染的企业责任，即使相关行为发生在海外。对于适用的违法行为，罚款可达每日10万新元，累计上限为200万新元。法律也设有相关民事索赔机制。
2015年严重烟霾发生后，新加坡国家环境局向六家与印尼受影响土地有关的企业发出法律通知。
后来，其中两家企业证明自己在火灾发生时已不再与有关土地存在相关联系，调查因此结束。另外四家的调查则长期没有完成。截至2026年10月，新加坡仍没有公开确认的企业因这部法律受到成功起诉或处罚的案例。
为什么有法律，却迟迟没有形成实际处罚？
主要困难在于跨境取证和执法。火灾发生在印尼，土地资料、企业经营记录、现场证人及调查权力，很多都不在新加坡政府直接控制之下。即使确认印尼某地发生火灾，也还需要进一步证明有关企业的行为或责任与新加坡受到的烟霾污染之间，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的联系。
如果缺乏必要证据和跨境合作，即使法律存在，也很难顺利完成追责。
这就产生一个现实问题：
一项法律的威慑力，不只取决于罚款有多高，还取决于违法者实际被发现、成功追责的可能性有多大。
对于种植园企业，印尼本地的土地经营许可、环境执法和现场调查，同样可能比海外诉讼更加直接。
五、为什么防火成本没有进入经营者的账本？
经济学中有一个概念，叫负外部性（Negative Externality）。简单来说，就是某项经济活动产生的部分成本，没有由相关经营者承担，而是落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举个假设的例子。
假如一家土地经营者为了节省开垦费用，采用焚烧方式清理土地。它可能节省了机械、人力和时间成本。但烟雾随风飘到附近城市甚至其他国家，造成居民生病、商家减少收入、政府增加应急支出。
那么，经营者节省下来的钱，并不是全部真实的经济成本。还有一部分成本，被转嫁给了社会。
从商业角度看，问题在于经营者的激励。如果采用不焚烧的方式需要投入更多资金，而违法焚烧很难被发现或处罚，那么部分经营者就可能缺乏改变做法的动力。所以，防止烟霾不能只依靠呼吁企业自觉，还需要有效的执法、土地管理要求，以及让违规经营者承担相应成本的制度。
对大型种植园集团来说，影响也不局限于罚款。土地经营许可、银行融资、保险条件、国际买家的采购标准，以及上市公司的信誉，都可能成为约束其经营行为的因素。
在星时代财经的企业分析框架中，我们除了研究一家企业创造多少利润，也会关注这些利润是怎样创造出来的。
一家公司的财务报表可能显示经营成本很低、利润率很高。但如果其中部分利润依赖将环境损害、健康风险或其他成本转嫁给员工、消费者和社会，这种经营模式就值得进一步审视。
企业赚到的钱，和企业真正为社会创造的价值，并不总是相同。
六、印尼新政府能改变什么？
面对今年严重的火灾，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已经要求加强执法，并检讨部分地区允许小面积土地焚烧的地方规定，其中涉及最多两公顷的传统土地焚烧豁免。
总统认为，这类规定可能成为监管漏洞，使原本小规模的火灾失去控制。
印尼政府近期也调整了国家灾害管理机构的领导层，并提出加强泥炭地恢复工作。
但能否真正减少未来火灾，仍要看实际执行。
取消焚烧例外可能减少法律漏洞，但小农也需要负担得起的替代土地清理方式；大型种植园则需要持续履行防火和土地管理义务。
对于已经退化的泥炭地，长期恢复水位和改善土地管理，同样十分重要。
这些工作都不是一场大雨能够代替的。
结语：不能每次都只等季风改变方向
对于新加坡居民来说，眼下最希望的，当然是空气尽快恢复正常。
如果风向改变，烟霾可能暂时离开新加坡；如果印尼火灾地区迎来持续降雨，火情也有机会得到缓解。
但这并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
2015年的烟霾，曾给新加坡造成约18.3亿新元的经济损失。
十多年后，家庭、户外劳动者、商家和政府仍然需要为类似问题付出代价。
而在跨境追责方面，法律存在与真正成功执行之间，仍然有明显距离。
我们当然不能在调查完成以前，把责任归咎于某家企业。
但同样不能因为责任难以证明，就忽略污染已经给社会带来的真实损失。
谁从土地经营中获得收益，谁就应该依法承担相应的管理与防火义务；至于谁应为具体火灾负责，必须由证据和法律来判断。
对普通居民来说，我们希望季风早点改变方向。
但要避免下一次烟霾，不能只寄希望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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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截至2026年10月16日公开资料整理。涉及企业火点及责任的讨论，均不代表相关企业已被认定违法或承担法律责任。
参考资料
- 新加坡国家环境局，2026年10月15日：《Haze Situation Update》。https://www.weather.gov.sg/haze-situation-update-15-october-2026/
- Euston Quah、Wai-Mun Chia、Tsiat-Siong Tan，2021年：《Economic impact of 2015 transboundary haze on Singapore》，Journal of Asian Economics。https://doi.org/10.1016/j.asieco.2021.101329
- 《商业时报》，2026年10月16日：《First Resources blames El Nino, outside fires for Kalimantan hotspots amid haze scrutiny》。https://www.businesstimes.com.sg/international/asean/first-resources-blames-el-nino-outside-fires-kalimantan-hotspots-amid-haze-scrutiny/
- 新加坡永续发展与环境部，2021年9月13日：《Written Reply to Parliamentary Question on NEA’s Investigation on Transboundary Haze in 2015》。https://www.mse.gov.sg/latest-news/written-reply-to-pq-on-nea-investigation-on-transboundary-haze-in-2015/
- 新加坡《跨境烟霾污染法》。https://sso.agc.gov.sg/Act/THPA2014
- 印度尼西亚总统府，2026年9月：《Presiden Prabowo Tegaskan Penertiban Regulasi dan Korporasi untuk Cegah Kebakaran Gambut》。https://presidenri.go.id/siaran-pers/presiden-prabowo-tegaskan-penertiban-regulasi-dan-korporasi-untuk-cegah-kebakaran-gamb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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