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时代财经 Star Time Business

　　如果你来自中国北方，应该很熟悉“集中供暖”。

　　冬天来了，热电厂或者大型供热站把热水或蒸汽通过地下管道输送到住宅、商场和写字楼，大家不需要每栋楼自己解决供暖问题。

　　但你可能没想到，在一年四季都很热的新加坡，也正在做一件方向完全相反的事情：

　　区域供冷。

　　简单来说，就是把大型冷却设备集中起来，在中央冷却站生产冷冻水，再通过地下保温管道输送到周围的写字楼、商场和酒店。建筑使用冷量后，较暖的水再返回冷却站重新降温，循环使用。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城市版的“中央空调”。

　　但如果继续往下看，你会发现，它其实远不只是空调。

　　它背后涉及能源效率、城市规划、电力系统、气候变化，甚至是新加坡未来几十年的产业机会。

为什么新加坡离不开空调？

　　李光耀曾经把空调视为热带地区非常重要的发明。

　　新加坡一年四季炎热潮湿。2026年，新加坡气象部门预计厄尔尼诺现象将在年中开始形成，并可能在6月至10月带来较温暖、较干燥的天气。

　　对于新加坡来说，空调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生活享受”。它关系到办公效率、商业活动、住宅舒适度、工业生产，以及数据中心等数字基础设施的正常运行。

　　刚来新加坡的人经常会产生一个疑问：

　　外面三十多摄氏度，为什么商场、办公室里面却冷得需要穿外套？

　　这种感觉并没有错。

　　新加坡建筑的制冷确实消耗大量能源。新加坡国家气候变化秘书处指出，空调约占建筑能源消耗的40%至60%，是建筑最大的能源消耗项目之一。

　　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别：

　　室内温度低，不等于制冷系统效率低。

　　一栋建筑可以把室内温度保持得比较低，同时采用高效率的冷水机组、良好的隔热设计和智能控制系统；反过来，一栋楼即使把温度设得高一些，如果设备老旧、建筑隔热差，也可能消耗大量能源。

　　所以真正值得问的问题不是：

　　“新加坡为什么把空调开这么冷？”

　　而是：

　　“同样把一栋建筑降到舒适温度，需要消耗多少能源？”

　　这就从一个生活习惯问题，变成了一个技术和产业问题。

　　新加坡近年来也在推动“Go 25”行动，鼓励家庭、办公室和建筑把空调设定在25°C或以上，减少过度制冷和能源消耗。

　　与此同时，新加坡也在寻找另一条路：

　　不是简单地少用空调，而是让制冷本身变得更加高效。

　　区域供冷就是其中一种方案。

区域供冷，到底是什么？

　　很多中国读者第一次听到“区域供冷”，可能会把它理解成：

　　“是不是像北方集中供暖一样，把冷空气通过管道送到建筑里？”

　　其实不是。

　　区域供冷真正输送的是：

　　冷冻水。

　　而且这并不是一个停留在规划图上的概念。

　　如果你去过新加坡滨海湾，可能已经“享受”过它，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这种城市能源系统。

　　金沙、滨海湾金融中心，以及滨海湾花园，都与滨海湾区域供冷系统有关。

　　SP Group（新加坡能源集团）早期资料显示，这套系统的地下网络连接了金沙（Marina Bay Sands Integrated Resort）、滨海湾金融中心（Marina Bay Financial Centre）和滨海湾花园（Gardens by the Bay）等滨海湾主要建筑。后来网络不断扩张，目前SP Group称其为全球最大的地下区域供冷网络，并已连接28栋建筑。

　　这就让“区域供冷”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

　　当你走进金沙，或者来到滨海湾花园，在炎热的室外和凉爽的室内、温室空间之间切换时，背后其实有一整套城市级制冷基础设施在运行。

　　滨海湾的冷却站位于地下，冷冻水通过地下保温管道输送到周围建筑。

　　以这套系统为例，冷冻水在冷却站中被降到低温，然后通过地下管道送到建筑；建筑利用这些冷冻水带走热量之后，水温升高，再返回冷却站重新降温。整个过程不断循环。

　　可以简单理解成：

　　中央冷却站
　　↓
　　低温冷冻水
　　↓
　　地下保温管道
　　↓
　　金沙、滨海湾金融中心、滨海湾花园等建筑
　　↓
　　冷冻水吸收建筑热量
　　↓
　　较暖的回水
　　↓
　　返回中央冷却站
　　↓
　　重新降温
　　↓
　　循环使用

　　所以，区域供冷可以理解成：

　　把很多栋建筑的“中央空调”集中到城市地下。

　　这和北方的集中供暖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对应关系。

　　集中供暖是把热量集中生产，再通过管道送到建筑；

　　区域供冷则是把“冷量”集中生产，再通过管道送到建筑。

　　区别只在于：

　　北方需要把热送过去，新加坡需要把热带走。

冷冻水在地下不会被新加坡的高温“捂热”吗？

　　会升温。

　　但这本来就是系统设计的一部分。

　　冷冻水在地下管道里当然会有一定的热量交换，因此不可能一路保持完全相同的温度。

　　真正重要的是两件事情。

　　第一，地下管道具有保温设计，尽量减少外界热量进入。

　　第二，区域供冷并不要求水永远保持低温，而是利用冷冻水在循环过程中不断吸收建筑里的热量。

　　所以，它不是：

　　“把很冷的水送到大楼，还必须一路保持原来的温度。”

　　而是：

　　低温水送过去 → 吸收建筑热量 → 温度升高 → 回到冷却站 → 重新降温。

　　冷冻水也不是一次性消耗品，而是在一个封闭系统里不断循环。

　　这也是为什么“区域供冷”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城市能源系统，而不仅仅是一台大型空调。

为什么不让每栋楼自己装空调？

　　实际上，现在很多建筑就是这么做的。

　　问题在于，当城市越来越密集、建筑越来越大型化之后，这种模式未必永远是最高效的。

　　一栋大型商业建筑自己安装冷却系统，需要：

　　冷水机组、冷却塔、水泵、机房、控制系统，以及长期维护。

　　如果几十栋建筑各自建设一套系统，就会产生大量重复投资。

　　区域供冷则把冷却能力集中起来：

　　一套大型系统服务多个建筑。

　　这就产生了规模经济。

　　SP Group称，区域供冷通过集中冷却设备、统一运营和维护，让建筑不必各自建设大型冷却设备，同时可以提高能源效率、降低运营成本，并释放原本用于冷却设备的建筑空间。

　　SP Group目前披露，滨海湾区域供冷网络的客户相比传统空调方式，最高可以节省约40%的能源。

　　而且这套系统还在继续扩大。

　　2024年，新达城（Suntec City）也宣布加入滨海湾区域供冷网络，预计到2027年实现互联，未来还可以进一步覆盖滨海中心和Bugis武吉士一带。

　　这意味着区域供冷已经不是一个环保示范项目，而正在逐渐成为城市基础设施。

能源价格上涨，给新加坡做了一次压力测试

　　今年的中东局势，又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现实。

　　新加坡能源资源有限，能源供应高度依赖国际市场。当国际燃料价格出现大幅波动时，新加坡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所以，能源效率平时可能只是一个“环保议题”。

　　能源价格突然上涨以后，它马上就变成了：

　　企业成本问题。

　　国家能源安全问题。

　　也变成了普通人每天都会感受到的问题。

　　新加坡近年来推动“Go 25”，鼓励人们减少过度制冷；政府也在推动企业和建筑提高能源效率。

　　这其中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变化：

　　战争是突发事件，能源约束却是长期问题。

　　即使中东局势最终恢复稳定，新加坡仍然是一个缺乏本土能源资源的城市国家。

　　因此，提高能源效率并不是为了应付某一次危机。

　　它是长期竞争力的一部分。

但能源问题还不是新加坡最大的长期挑战

　　真正让环保对新加坡具有特殊意义的，是：

　　气候变化。

　　对很多国家来说，环保首先是一项长期公共政策：

　　减少碳排放、发展绿色能源、保护生态环境。

　　这些都很重要。

　　但对新加坡来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这里有一部分环境问题，实际上关系到：

　　这个国家未来能不能继续正常运行。

　　新加坡是一个低洼岛国。

　　新加坡政府把2026年定为“Year of Climate Adaptation”，就是因为气候变化带来的高温、海平面上升，以及更极端的干湿天气，可能影响健康、生活环境，以及经济、资源和社会韧性。

　　根据新加坡第三次国家气候变化研究，平均海平面到2100年可能上升最多1.15米。

　　所以海平面上升并不是一个遥远的环保概念。

　　它意味着：

　　住宅、道路、地铁、港口、工业区、商业中心，以及大量关键基础设施，都需要考虑几十年后的气候风险。

　　这是为什么新加坡正在投入巨额资源进行海岸保护。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认为，环保对新加坡的重要性可能远远超过“绿色生活方式”本身。

从环保，到绿色基础设施

　　当一个国家必须长期解决这些问题，环保就会产生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后果：

　　它会形成长期、持续的基础设施需求。

　　比如：

　　区域供冷解决能源效率；

　　绿色建筑降低建筑能耗；

　　太阳能和储能减少能源供应风险；

　　智能电网提高电力系统效率；

　　水资源技术解决天然淡水不足；

　　海岸防护应对海平面上升；

　　城市降温降低热风险；

　　数据中心节能则解决数字经济不断增长的能源需求。

　　这些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行业。

　　但底层逻辑非常接近：

　　资源有限 → 提高效率 → 降低风险 → 保持城市竞争力。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认为，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所谓的“环保概念”。

　　而是那些能够帮助企业和城市：

　　更省能源、更节约资源、更安全、更高效地运行的技术和服务。

　　绿色产业的机会，很多时候不是“卖环保”。

　　而是：

　　卖效率。

新加坡可能只是一个更大市场的缩影

　　如果把视野再拉远一点，区域供冷的意义可能就不只是新加坡。

　　它最适合的，恰恰是那些：

　　高温、高密度、建筑集中，而且制冷需求巨大的城市。

　　这意味着东南亚的其他城市，以及中东，都可能拥有类似需求。

　　例如迪拜。

　　在沙漠气候下，夏季制冷几乎是城市运行的基本条件。迪拜的区域供冷已经发展成一个相当成熟的基础设施产业。

　　当地的Empower目前运营大量区域供冷设施，服务超过1,700栋建筑，并称自己是全球最大的区域供冷服务商；其官网披露，区域供冷相比传统制冷方式，最高可以减少约50%的制冷用电。

　　这说明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

　　新加坡不是因为“环保时髦”才发展区域供冷。

　　它是在解决一个高温、高密度城市的现实问题。

　　而同样的问题，也存在于：

　　新加坡、

　　曼谷、

　　吉隆坡、

　　雅加达、

　　迪拜、

　　阿布扎比、

　　多哈，

　　以及未来越来越多的亚洲和中东城市。

　　如果AI和数据中心继续推动电力与制冷需求增长，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还可能进一步上升。

　　因此，区域供冷值得观察的，可能并不只是新加坡本身。

　　它更像是一种：

　　正在全球高温城市中寻找应用场景的城市能源解决方案。

AI越发展，这个问题可能越重要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认为环保产业不能孤立来看。

　　AI正在推动数据中心建设。

　　数据中心需要大量电力，同时需要持续制冷。

　　于是，一个看起来属于AI产业的问题，最后又会回到几个非常基础的问题：

　　电从哪里来？

　　热怎么排出去？

　　水怎么使用？

　　每单位计算需要多少能源？

　　这时候，制冷、储能、能源管理、智能电网等技术，就不再只是“环保技术”。

　　它们开始成为数字经济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未来新加坡要继续发展AI、半导体、先进制造和数据中心，就必须同时解决这些能源和环境问题。

　　所以，环保并不是经济发展的对立面。

　　恰恰相反，它可能成为下一轮产业升级的基础条件。

为什么我们认为这会是一条长期产业线？

　　至少有三个原因。

　　第一，需求具有长期性。

　　新加坡不会因为一次能源价格下降，就不需要提高能源效率；也不会因为某一次极端天气结束，就不需要建设海岸防护。

　　第二，政府本身就是需求的重要创造者。

　　当政府通过城市规划、法规、公共基础设施和长期投资，把气候适应和能源效率变成国家目标时，企业就会逐渐面对真实的市场需求。

　　第三，新加坡本身就是一个很特殊的城市试验场。

　　一个面积有限、人口密度高、能源资源有限，却又是亚洲重要金融、贸易、制造业和数字基础设施中心的国家，如果某项技术能够在这里证明：

　　更省能源、更可靠，而且经济上可行，

　　它未来就可能不只是服务新加坡，而是进入亚洲其他高度城市化的市场。

　　这也是新加坡产业政策一直以来的一个特点：

　　先在本地解决问题，形成技术、标准、运营经验和产业生态，再寻找向区域市场输出的机会。

　　区域供冷可能就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案例。

从“环保”到“绿色基础设施经济”

　　过去几十年，新加坡不断寻找能够支撑经济发展的产业：

　　半导体、精密制造、生物医药、金融服务、航空航天。

　　今天，我们又看到AI和先进制造成为新的产业重点。

　　但在这些产业背后，还有一条经常被忽略的基础线：

　　一个国家怎样提供足够的能源、水、土地和气候韧性，让这些产业能够继续发展？

　　区域供冷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切口。

　　再往后看，还有：

　　电动车、太阳能、储能、智能电网、数据中心节能、绿色建筑、水资源、废物处理，以及海岸保护。

　　它们看起来属于不同的行业。

　　但背后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

　　在资源有限、能源价格存在波动、气候越来越极端的情况下，新加坡怎样继续保持一个全球城市的竞争力？

　　所以我们认为，环保对新加坡可能不是一个短期政策热点，而是一条可以持续几十年的产业线。

　　战争是突发事件，能源安全是长期问题；气候变化是长期问题，而适应气候变化也将成为长期的基础设施需求。

　　今天我们看到的区域供冷，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不是：

　　“新加坡会不会发展环保产业？”

　　而是：

　　“当环保从政策目标变成新加坡必须解决的基础设施问题，下一批产业机会会出现在哪里？”

　　这可能才是未来几年值得持续观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