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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合肥到新加坡:政府为什么越来越像“产业投资人”?

从京东方、蔚来、长鑫,到新加坡的半导体和AI,两种不同的产业政策路径正在走向同一个问题

  新加坡政府越来越不像一个单纯的“经济管理者”,而越来越像一个“产业投资人”。

  这一次,它押注的是AI。

  8月8日晚,黄循财总理在2026年国庆献词中谈到人工智能时表示,新加坡将充分利用AI提高生产率、创造更好的工作,同时投资技能和培训,让劳动者能够适应、成长并从AI时代中受益。

  这听起来像是一段关于科技和就业的讲话,但如果把它放进新加坡过去60年的产业发展史中来看,意义就完全不同。

  新加坡过去从劳动密集型制造业起步,逐步进入电子、精密工程、半导体、生物医药和先进制造。每一次产业升级,政府都在提前判断下一阶段的增长方向,再通过基础设施、人才、研发、土地、税收和招商政策,把全球企业、本地企业和劳动者组织到新的产业生态中。

  今天,AI正在成为下一轮产业升级的核心方向。

  这也让一个来自中国的案例变得非常值得观察:合肥模式。

  今年长鑫科技上市后,合肥政府早期投资获得的巨大账面回报再次引发关注。一个中国地方政府和一个城市国家,看起来完全不同,但它们正在回答一个非常相似的问题:

  当一个经济体希望改变自己的产业结构时,政府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一、新加坡60年的产业升级:政府一直在寻找“下一站”

  1965年独立时的新加坡,缺乏自然资源、国内市场和成熟的工业基础。1960年代初,失业问题严重,政府必须迅速创造大量就业。

  裕廊工业区成为工业化的重要起点。

  1967年英国宣布撤军后,新加坡更加迫切地需要寻找新的经济支柱。经济发展局(EDB)开始积极吸引外国投资,1968年美国国家半导体公司(National Semiconductor)在新加坡设厂,随后Fairchild、Texas Instruments、Hewlett-Packard等企业陆续进入。(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

  但新加坡没有停留在“吸引工厂”。

  劳动密集型工业快速发展后,到了1970年代,新加坡开始面临劳动力短缺,于是进一步转向精密工程、石化等更高附加值产业。

  德国相机企业Rollei就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案例。Rollei后来在1981年破产,但一批原本在新加坡工作的技术人员利用积累的经验,成立了自己的精密工程企业。(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

  这意味着,一个跨国企业退出之后,留下的不只是厂房和设备,还有人才、技术、供应商关系和创业经验。这些原本属于一家公司的能力,最终可能沉淀为整个经济体的产业能力。

  进入21世纪,新加坡又把重点转向生物医药,并通过Biopolis等科研基础设施,以及产业投资和人才政策,逐步建立生物医药生态。

  今天,新加坡的重点产业已经进一步延伸到半导体、先进制造和人工智能。

  如果把这60年的产业政策串起来,会发现新加坡一直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下一阶段,新加坡靠什么提高生产率、创造高附加值就业,并继续参与全球产业链?

二、这就是为什么长鑫上市之后,“合肥模式”值得重新研究

  2026年7月,长鑫科技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募资约86亿美元,成为中国大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半导体IPO之一。

  但真正引起关注的,并不只是这家公司上市募了多少钱,而是它背后的政府资本。

  长鑫成立于2016年,早期获得合肥政府关联资本约1000万元人民币(约150万美元)的支持。到上市时,合肥政府关联投资者合计持有约36.8%的股份,按照IPO发行价格计算,这部分股份价值约2130亿元人民币。相关数据来自路透社对公司文件的梳理。(Reuters)

  从1000万元到超过2000亿元,这个数字当然非常惊人。

  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合肥政府赚了一大笔钱”,就错过了合肥模式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合肥过去投资京东方、蔚来和长鑫,并不是简单地购买一家公司的股票。

  它更像是在做一件产业投资人会做的事情:

  先判断产业方向,再找到可能成为龙头的企业,然后通过政府资本、土地、基础设施和政策支持把企业留下来;企业发展之后,上下游供应商跟进,人才进入,产业链逐渐形成,最终从一家企业变成一个产业集群。

  所以,合肥真正押注的不是京东方这一家公司,也不是蔚来或长鑫这一家公司。

  它押注的是产业。

三、合肥更像“政府VC”,新加坡更像“产业生态架构师”

  如果把两种模式放在一起看,差异就开始变得清晰。

  合肥的特点,是政府关联资本更直接地进入企业股权结构,通过投资龙头企业来带动产业链。

  新加坡的特点,则更多是利用EDB、JTC、研发体系、人才政策、基础设施,以及投资和税收工具,把产业生态搭起来,再吸引全球企业进入。

  因此,如果一定要用一个简单的比喻:

  合肥更像政府做VC,新加坡更像政府做产业生态。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新加坡政府不直接投资企业,新加坡同样拥有政府关联投资机构和产业投资工具。两者真正的区别,在于资源配置方式的侧重点不同。

  合肥更突出“选择企业、投资企业、做大企业”;新加坡则更突出“选择产业、建设环境、吸引全球企业,再让本地企业进入产业链”。

  两种模式却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

  政府都没有把产业发展完全交给市场自行决定。

  政府希望提前判断未来具有战略意义的产业,再把资本、基础设施、人才和企业组织到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新加坡的产业政策不能简单理解成“招商引资”。

  招商只是第一步。

  真正重要的是企业来了以后能不能留下,企业留下以后能不能形成产业链,产业链形成以后,本地企业和人才能不能获得能力溢出。

四、半导体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AI正在从概念变成真实的资本开支

  如果说新加坡过去几十年的产业政策是一套方法,那么今天的半导体投资,就是观察这套方法是否继续有效的一个窗口。

  目前,半导体产业约占新加坡GDP的6%,提供超过35,000个就业岗位,全球排名前15的半导体企业中,有9家已经在新加坡设立业务。(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

  而AI正在成为新一轮半导体投资的重要推动力。

  2026年1月,美光宣布未来10年将在新加坡投资约240亿美元,建设先进晶圆制造设施。公司表示,该项目将帮助满足包括AI和数据密集型应用在内的长期需求。(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

  Applied Materials也在扩大新加坡的制造和研发能力,以应对AI基础设施带来的芯片需求。

  这说明一个重要变化:

  AI已经不只是互联网公司的故事,而开始变成制造业、半导体和资本开支的故事。

  而这正是新加坡产业政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一家跨国企业扩大投资,不只是增加自己的产能,还会带来供应商订单、工程技术需求、人才需求和新的产业机会。

  于是,上一篇《跨国企业 vs 中小企业,新加坡的经济路线之争》中讨论的问题,也出现了新的答案。

  问题不是本地企业要不要摆脱跨国企业。

  而是:

  本地企业能不能进入跨国企业带来的新产业链?

五、所以,新加坡这一次押注的不是“几家AI公司”

  如果新加坡只是希望培养几家AI创业公司,那么政府并不需要推动如此广泛的产业和企业转型。

  今年,新加坡更新国家人工智能战略,并推出National AI Impact Programme,未来三年将支持10,000家企业进一步深化AI应用,推动企业从实验和尝试走向实际运营。(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

  这说明,新加坡想做的可能不是培养一家“新加坡版OpenAI”。

  它更希望:

  让AI成为下一代企业生产率的基础设施。

  制造企业利用AI优化生产流程,金融企业利用AI处理数据和风险,医疗机构利用AI改善服务,物流企业利用AI优化供应链,专业服务企业利用AI提高分析效率。

  AI因此不再只是科技公司的生意。

  它可能成为所有公司的生意。

六、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投资者看AI的方式也应该改变

  如果新加坡想做的是让AI成为整个经济的基础设施,那么对投资者来说,观察新加坡AI产业的方式,也需要做出相应调整。

  第一层,是AI基础设施。

  包括半导体、存储器、芯片设备、数据中心、云计算以及相关工业基础设施。

  第二层,是AI应用。

  包括金融、制造、医疗、物流、专业服务等传统行业中,能够真正把AI投入业务流程的企业。

  第三层,也是可能最重要的一层,是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

  投资者需要问的可能不是:

  “这家公司是不是AI公司?”

  而是:

  “这家公司有没有能力利用AI提高生产率?”

  如果一家传统企业能够利用AI减少重复劳动、提高产量、降低错误率、改善客户服务,最终体现出来的可能不是“AI收入”,而是更高的利润率和更强的竞争力。

  相反,一家公司即使今天经营稳定,如果竞争对手利用AI大幅提高生产率,而自己没有跟上,未来也可能逐渐失去优势。

  从这个角度看,AI更像是一场企业竞争力的重新排序。

七、最大的风险:SME会不会掉队?

  AI产业政策真正困难的地方,可能不是把大型企业带进AI,而是让大量中小企业也跟得上。

  2024年,新加坡SME的AI采用率从2023年的4.2%上升到14.5%,一年增长超过三倍。

  同期,非SME企业的AI采用率已经从44%上升到62.5%。(IMDA)

  换句话说,大型企业中已经大约每3家就有2家采用AI,而SME每10家只有约1至2家。

  这个差距值得关注。

  大型企业和跨国企业拥有更多资本、数据和IT资源,更容易完成AI转型;许多SME虽然知道AI重要,却可能缺少资金、人才和时间。

  如果这个差距持续扩大,上一篇文章讨论的MNC与SME之争可能出现一个新的版本:

  过去争夺的是订单和市场,未来争夺的可能是生产率。

  这也是为什么政府现在不仅要吸引AI企业,还要推动本地企业使用AI。

  National AI Impact Programme计划未来三年支持10,000家企业深化AI应用,本质上就是希望把AI的影响从少数大型企业扩散到更广泛的经济体系。(IMDA)

八、政府可以选择产业,但不能保证产业成功

  理解新加坡模式和合肥模式时,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问题:

  政府能够选择方向,却不能保证市场最终成功。

  合肥投资长鑫获得巨大回报,不意味着政府投资每一个芯片项目都会成功。

  新加坡吸引美光、Applied Materials等企业,也不意味着AI需求会永远高速增长。

  产业政策最大的风险,就是政府可能判断错误。

  如果判断正确,政府提前建设的基础设施、人才体系和产业生态,会形成巨大的先发优势。

  如果判断错误,投入的土地、资金、人才和政策资源,就可能成为沉没成本。

  因此,值得研究的问题不是:

  政府该不该选择产业?

  而是:

  政府如何选择产业,又如何控制选错产业的成本?

结语:合肥投企业,新加坡投生态,但两者都在押同一件事

  从裕廊工业区到Biopolis,从Rollei到美光,从京东方、蔚来到长鑫,过去几十年的产业升级反复说明了一件事:

  产业不会凭空出现。

  一个产业从无到有,需要资本、基础设施、人才、供应链,也需要愿意长期投入的企业。

  市场能够决定最终谁成功,但在产业形成的早期,政府往往可以通过资源配置影响“谁有机会进入赛道”。

  合肥更直接,它通过政府关联资本投资企业,再围绕龙头企业建立产业链。

  新加坡则更多通过EDB、JTC、研发体系、人才政策和开放的商业环境建立产业生态,再吸引全球企业进入。

  一个更像“政府VC”,一个更像“产业生态架构师”。

  但两者最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用今天的资源,换取未来的产业能力。

  这也是理解新加坡AI战略最重要的角度。

  新加坡真正押注的,未必是哪一家AI公司能够成为下一个巨头,而是希望AI能够像过去的电子、半导体和生物医药一样,最终沉淀成整个经济体的生产率。

  从裕廊工业区到Biopolis,从美光到OpenAI,新加坡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判断方向、搭建生态、吸引玩家、等待回报。

  区别只是:

  合肥投的是股权,新加坡投的是生态。

  当AI成为下一代生产力基础设施时,这两种模式的差异,可能会比我们想象中更小。

  这也是星时代财经接下来希望持续观察的问题:当一个政府开始主动配置未来产业的资源时,最终受益的究竟是企业、资本,还是整个经济体?

  答案,可能要等这场AI产业升级真正走完一轮周期之后,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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